
三月中旬,成都春意初显。记者随成都市人大代表,中密控股股份有限公司党总支书记、董事、总经理陈虹走进中密控股股份有限公司位于武侯区的车间,机器低鸣,工人专注地在数控机床前操作,屏幕上跳动着实时数据。陈虹站在一台设备前,指着一套精巧的密封件说:“别小看这个东西,它要是出问题,整个石化装置都得停下来。”
这套产品叫干气密封,用于大型压缩机等关键设备。在石油化工、核电、天然气长输管线这些领域,密封是“命门”——泄漏意味着停产,甚至事故。而就在二十多年前,国内这类高端密封几乎全部依赖进口,一套设备动辄两三百万元,价格、交期、服务全由外方说了算。
陈虹在这里工作了三十三年,从技术员到总经理,亲历了这家企业从科研院所改制、上市、数字化转型的全过程,也见证了中国机械密封行业从“被围剿”到“同台竞技”的突围之路。作为成都市人大代表,他把企业一线的思考,写进了一份份扎实的建议里。
时间回到1996年,中密控股的前身——四川省机械研究设计院密封技术研究所,成功研发出国产干气密封。但研发成功不等于应用成功,客户不敢用,市场不认可,产品躺在实验室里,一趟就是三年。
1999年,第一个修复式应用出现。2000年,陈虹和团队终于等来了第一个全方位的现场应用机会。客户同时向国外厂商询价,对方报价220万元一套。随后,陈虹和团队签下合同——60万元。
“从0到1”这一步难,更艰难的是,“1”到“100”的过程。此后每年,陈虹和团队只能拿到几个应用业绩,客户观望、持续等待,直到三年后业绩积累到十多个,局面才打开。
也就在这时,国外厂商坐不住了。他们找到陈虹,提出一个“合作方案”:如果中密愿意“听指挥”,哪些项目由外方做、哪些让给中密,每年可以保证给20台机组的订单——当时中密一年最多做6台。陈虹当场拒绝:“我们绝不可能为了这点蝇头小利,放弃自己的原则和立场。”
拒绝之后,价格战随之而来。“只要中密参与竞争,竞方就把220万元一套的报价压到20万元,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。”陈虹回忆。
“只要中国能够做,进口产品直接先降一半。”陈虹说,在密封这个高附加值领域,降价空间更大,国外的竞方“不计成本”。他们的算盘是:项目建设时低价甚至免费提供产品,等后续耗材更换时再把钱赚回来。
中密硬是闯了过来。如今,中密控股的压缩机干气密封产品占据全国70%的市场,国外厂商的市场份额被压缩到20%左右。
陈虹将这段历程概括为:“我们几十年来就做了这么一件事,就是去做自主知识产权的机械密封研发,替代进口。”在他看来,中密的发买球入口股份有限公司展是中国科技产业的一个缩影——无数这样的企业攻克细分领域的关键技术,才让中国制造业走到今天。“如果有某一项关键技术我们没有攻克,就很容易被卡住。”
第一次是体制变革。20世纪90年代,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,研究所面临生存压力。同事们纷纷下海,有的成了竞争对手。陈虹和留下来的团队开始思考:如何让技术骨干拧成一股绳,共享企业成果?
改革谈何容易。省内没有先例可参考,复杂的程序、繁琐的审批,耗费了大量精力。“很多时候都感觉遥遥无期。”股份制改革从启动到完成,整整用了九年。“过程虽难,但从2000年开始,我们的队伍就变得很稳定,经营业绩也一路上涨。”
第二次是走向资本市场。2012年申报材料提交后,遇上IPO暂停。“看不到尽头”的等待持续了三年,每个季度都要更新报告,工作量庞大。2015年,中密控股终于在深圳创业板上市,成为国内机械密封行业唯一A股上市公司。从2015年到2024年,公司营业收入从3.24亿元增长到15.67亿元,增长了近400%。
第三次是数字化转型。2019年,中密控股启动“智慧中密123”战略,这对陈虹这样的“老制造人”来说,认知迭代并不容易。但他对此并不陌生——2006年他分管生产时,就力排众议引入数控机床。当时工人有畏难情绪,“有等待编程的时间,用普通机床就能把活干完了”,数控机床的价格是普通机床的四五倍。陈虹天天泡在工厂里,单个突破,最终统一了理念。
在这一次的数字化转型中,他延续了当年的魄力。如今,中密控股已成功部署PLM、ERP、CRM、WMS等核心业务系统,形成统一接单、统一设计、协同制造的运营模式。公司研发的“密封智能监测及健康管理系统(SIMS)”,融合人工智能技术与行业专家经验,2024年成功入选工信部人工智能赋能新型工业化典型应用案例。2025年,中密控股获评四川首批“先进级智能工厂”称号。
如今,中密控股拥有5家子公司、6大生产基地、约1700名员工,营收规模连续多年稳居国内第一,世界排名第四。2025年,公司完成对德国Krüger&Sohn GmbH的100%股权收购,与西门子、曼透平等欧美知名企业达成直接合作关系。
作为成都市人大代表,陈虹的履职风格和企业经营一脉相承——扎实、闭环、以解决问题为导向。
“我以前的建议,很多都是围绕着产业发展、企业管理。”陈虹说,“既然我们来自企业界,又被推举为人大代表,那么从政府层面来说,一定是希望我们发挥自身特点,在产业发展、科技创新这些领域给政府建言献策。”
在陈虹看来,他提的第一个重要建议,是加快国有企业市场化改革。“产业发展如果没有深度融入市场、投身到市场去参与竞争,那么想把这个产业发展起来是非常非常难的。”
他的思考是层层递进的。“我们现在都在讲硬科技,要解决‘卡脖子’问题。那么这样的科技型企业,最核心的是人才。我们怎么样能够激发人才的活力?”他观察到,国有企业对人才管理的要求也越来越高, “各类人才多一些试错空间,创造者、科技人才才有更大的动力。”
陈虹深知,重大科技进步是长期沉淀的结果,“一定是对这个产业、这个技术沉淀了很多年,有了深刻的理解,然后对跨行业的一些技术又有了新的了解和体会,这样才能够形成合力、形成突破。”
一份关于规范行政执法的建议。他写道:企业在经营中常遇到“同一件事,不同执法人员来,自由裁量尺度不同”的情况,甚至“前一段时间这种做法没问题,过一段时间又说不行,甚至会追溯处理之前的行为”。他建议推进“包容审慎”监管,建立行政裁量权基准制度,利用数字技术对执法行为进行全过程留痕与监督。
另一份关于校车运营网络的建议。陈虹自己开车上下班,饱受拥堵之苦。他发现每年寒暑假一到,交通就明显缓解,“很大程度上是家长要接送孩子。”他的建议很具体:通过系统深入的调研,弄清楚家长到底担心什么,怎么做才能让他们放心把孩子交给通勤网络。建立通勤系统是一个综合工程,但一旦建成,对缓解交通、减少资源浪费、缓解家长焦虑都会有极大帮助。
从产业发展到城市治理,陈虹的思考方式一以贯之——抓住核心问题,作扎实的调研,提出闭环的解决方案。“人大代表这个身份,是一个非常重要的、可以直接向政府反馈的渠道。这个身份非常值得珍惜,需要把它用好,不能简单只是当作一个荣誉摆在那儿就算了。”
在车间的参观通道尽头,一块展板上的数字吸引了记者的目光:316项授权专利,46项发明专利,40余项国家及行业标准参与起草,60余项国家重大科研课题。陈虹走过这些展板时,步子很快,像赶着去解决下一个问题。
